画与文的姻联
—读丰子恺的漫画
习军
我很早就喜欢丰子恺的漫画。那大约是我在大学时候吧,我是1978年进的大学,那时候没有什么电脑、手机之类, 是在哪本书里看到的我也不记得了。那时候我常到学校图书馆阅览室去看书。阅览室的书只供在那里看,带回去看的书只能到借阅室去借。
很可能是就在那阅览室看到了丰子恺的漫画,好像是在一本书里,不是杂志,不是报纸。画面上是什么内容不记得了。只记得那画的笔法很有特点,画面很生动、很恬静,让人眼前一亮,让人感受到一股浓浓的生活气息,一股浓浓的民国风。
到了今天,我已经近七十了,身在海外,我终究还是没有弄到一本丰子恺的画集或者画册,但是拜互联网所赐,我在电脑上畅畅快快地观赏了不少丰子恺的漫画。
岁数大点了,世事经历得多些了,看丰子恺的画时心里想得就多些了,也就敢跟自己说在丰子恺的画中看出来的东西也多些了。
我没有专门学过画画,也没有好好读过有关绘画的理论、著述之类,但我隐约知道,漫画之谓“漫画”,它的特点之一是画面内容简单、线条笔触简单。
丰子恺的漫画的确是这样。咱们随便看几幅,就说这幅吧。您看,画面上是一位老奶奶,她左手向前伸出,手中拉着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男孩的右手,小男孩儿正在向前跑;她的右手拿着一把蒲扇,蒲扇挥到了自己的胸前。老奶奶缠着小脚,略弯着腰,半屈膝呈努力向前追的态势,脸上是笑呵呵的模样,小男孩右手拉着奶奶的手,左手伸向前面的远方,也是脸上带笑,但很急切地要往前赶去。
画面非常简单,但是祖孙俩的形态、神态、心态跃然纸上。为什么只有这么几笔但画面却如此生动呢?琢磨来琢磨去,我发现他画中的那些“寥寥几笔”似乎并不是随随便便画出来的,好像每一笔都恰到好处,各笔合在一起正能精确地勾画出一个人的体态,而那体态正能生动地表达出那个人物的心态。
不记得在什么地方读到过说,丰子恺十三四岁时开始对画画感兴趣。后来考入师范学校。在那里他有幸成为李叔同的学生。李叔同先生的石膏画像课让他沉迷其中,跟随李叔同学习让他画艺进步很快。
丰子恺的漫画看似寥寥几笔,一幅画好似随手拈来,但那其实是因为他少年时期打下了扎实的绘画基本功。据我所知,正式科班绘画专业的学生都是要有素描训练的。在画人物方面都要学习人体结构等等,都要训练绘画人体姿态等等。无论画油画、水彩画、工笔画还是什么画,高超的笔触,精准的画人画物的能力一定是建立在扎实的绘画基本功之上的。
可是,有的人也有很扎实的素描、人体等等方面的绘画功力,可是他们的画好像就没有那么生动,没有那么灵动。好像他们的画不让人觉得那么“有故事”,或者即使有故事,可那故事似乎并不那么直击人心。这又是为什么呢?
后来在读书中发现丰子恺其实并不仅仅是一位画家,他还是散文家、翻译家、文学家,他被誉为“现代中国最艺术的艺术家”。
画家写散文,虽然这也许有点“跨行”了,但这样的人并不少见,可是能称得上“家”的可就不那么多了,可是丰子恺是“家”。他既称为“家”,可见他在散文上的造诣不是一般的高了。于是我又继续查,一查之下发现他的散文作品那是很多的。从他的散文作品中我随便打开几篇读了过去。哇!确实了得!
丰子恺是因为有散文写作之心才让他的漫画如此生动呢,还是因为他有画家的眼睛才让他的散文如此灵动呢?我不知道。但无论如何,他的漫画确实蕴含着散文的匠心。
还说刚才那幅画:
画面上小孩子拉着奶奶往前赶,两人呈跑动姿态。读者的思绪也就跟着“跑”了起来,“跑”向画外。画外那边有什么呢?那边什么都没有了。画家给观者“留白”了:读者自己在心里想像去吧。散文写作不也是有这样的手法吗?
再看画的标题:“锣鼓响”。这给观者提供了新的想像空间:是什么锣鼓?是捏糖人的,还是耍猴的,还是变戏法的?画家没说,而只说“锣鼓响”了。这也是一种“留白”的手法:读者们自己去想吧,反正是孙子非常感兴趣的事,是孙子一定要让奶奶出钱的事。这不也是散文写作的一种手法吗?同一篇散文,给它换一个标题,文章的蕴含、艺术味道立刻就不一样了。
文学界的人恐怕都同意:文学就是人学。写文,就是写人;写人,写的就是人性。既写人,如果不对人性有深刻的认识,那写出来的虽然是文,但那文恐怕就不能很好地反映人性。不能很好地反映人性,一篇文章就浅,就虚,虚浅的文章不能在有层次的读者那里得到共鸣。
人性,是表现在生活中的。不写生活何以写人性?“生活”是一个抽象的概念,而要想刻画生活就一定要从生活中切出一个“切片”。那个切片,就是具体的、鲜活的场景、事件。您看,前面咱们说到的那幅《锣鼓响》是不是一个生活的切片?在画面上,观者不仅看到了祖孙俩在生活中的一个具体场景,还具体看到了老奶奶的社会层次:她身着旧时老人的服装,缠着小脚,手拿蒲扇,可见老奶奶家境不富但也不穷;被小孙子拉着往前跑去,那不是大富大贵人家的生活,也不是穷苦人家的事情。简简单单的一幅画鲜明地画出了某种家庭里的祖孙情。
可见丰子恺能画出人间情,首先就是因为他能深刻地体察到人间情,接着就是他知道如何以具体的情节、场面、行为等等描写去表现人间情。
可不可以这样说,对于他来讲,画画和写散文都是他表现人性的工具。他如果能用文就不用画,能用画就不用文;画与文,是他两件得心应手的工具。
想到了这个地步,我再回过头来看他的漫画,真觉得那每一幅都是一篇散文,而且是一篇散文佳作。
除了这两件以外,他还有一件工具,那就是翻译。当然,翻译应该也属于“文”,他笔下出来的是他翻译出的别人的文。但是,他选择哪些作品去翻译,用什么样的笔法去翻译,这也是他的文学造诣所决定的,做翻译也是其表达对于人世的认识的一个工具。
有了高超的绘画基本功,有了对人性的深刻认识,掌握了如何表达人性的手法,是不是笔下出来的就一定是佳作了呢?大概还不一定。
窗前明月光,
疑是地上霜。
举头望明月,
低头思故乡。
这首“小诗”寥寥几句,只有20个字,每个字又都是极为普通的常见字,可是它们汇聚在一起竟构成了如此一幅生动的画面,构成了如此一首千古绝唱。这只用基本功、对人性的认识等等去解释恐怕仍是不够的。作者能写出这样的诗,不能不让人想到还有其他一些我们恐怕难以解释的东西在起作用。那些难以解释的东西之一,恐怕是作者的灵魂。
我在二胡网上见到过有人这样评论二胡大家的演奏。他们说,二胡能不能拉出味道来,那是一个人的灵魂决定的。这话我同意。
文写得如何,画画得如何,我想灵魂是起作用的。
习军
2024.4.